显德六年四月末,瓦桥关上,三十八岁的柴荣站在城头北望。
关外是契丹控制的幽燕故地,关内是已经归降的莫州、瀛州、易州。再往前四十里,就是他这一生最想收复的那座城,幽州。北伐大军不过走了四十二天,契丹守将便纷纷献城,辽主一度准备放弃燕云。所有人都相信,那个被石敬瑭割让出去二十二年的燕云十六州,终于要回来了。
可就在这时,柴荣突然病倒了。
他病倒得毫无征兆,又病得极快。御医束手,朝臣惊惶,北伐不得不停下。班师路上,他或许想起了显德元年自己刚刚登基时,对臣下说过的那番话。
「若如卿所言,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足矣。」
那是一份用三十年计算的人生计划。而到这一天为止,他只用了五年半。第一个「十年」,他都还没走完。
一、邢州柴氏,一个没落富家的少年
柴荣的出身,在五代诸帝里是少见的尴尬。他不是马上得天下的草莽武夫,也不是门阀世袭的贵胄公子,而是一个**「没落富家」的孩子**。
邢州尧山柴氏,在当地原本算得上望族。柴荣的祖父柴翁、父亲柴守礼,都还算有家底。但五代乱世里,家底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柴荣还在少年时,家道便已中落,他不得不北上投奔已嫁入郭家的姑母。
姑父郭威,那时还只是后唐军中一个下级军官,自己日子也不宽裕。柴荣到了郭家,没法白吃白住,于是干起了一件后来被反复写进史书的事,贩茶。
《旧五代史·周世宗本纪》记他「年未冠,随估客往下江陵,载茶货以鬻」。《新五代史》也说他「从估客鬻茶于江陵」。
下江陵,是指从北方一路南下,经汉水到长江中游的江陵(今湖北荆州),那是五代最大的茶货集散地之一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跟着商队从河北走到湖北,往返一次少则数月,多则半年。路上要应对关卡、兵匪、漕运、客栈、币值波动,要算清成本与利润,要看懂沿途官吏的脸色,要听懂南北商人的方言。
这段经历对柴荣的塑造,远比后来史家愿意承认的更深刻。一个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在南北漕路上算账的少年,和一个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将领,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后来做皇帝时那种对物价的敏感、对漕运的执着、对民间的体认,根子都在那条江陵茶路上。
郭威对这个内侄兼养子很满意,把家中财政一并交给他打理。《资治通鉴》记郭威镇邺都时,柴荣「为天雄牙内都指挥使,府库充实,士卒精练」。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,把一方节度使的家底操持得井井有条,这是郭威后来敢把天下交给他的底气。
二、广顺三年入京,一个晋王的临阵接盘
显德元年正月,郭威病重。
这位后周开国皇帝的处境十分惨烈。他的亲生儿子,早在后汉乾祐三年(950年)就被汉隐帝刘承祐屠杀殆尽。皇位只能传给养子柴荣。广顺三年(953年),柴荣从澶州节度使任上被调入开封,任开封府尹,进封晋王,这就是接班的信号。
柴荣在澶州的政绩,《旧五代史》留下八个字的评价,「为政清肃,盗不犯境」。五代乱世,盗贼横行是常态,一个州能做到「盗不犯境」,意味着治安、赋税、吏治都到了相当水平。
显德元年正月十七,郭威驾崩。二十一日,柴荣即位,年三十三岁。
他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?五代已经走了五十多年,中原大地换了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五个朝代,皇帝换了十几个,平均一个朝代不到十年。藩镇割据、禁军骄悍、赋税混乱、佛教滥建、铜钱短缺、漕运壅塞、北有契丹、南有南唐、西有后蜀、河东还有北汉虎视眈眈。
更糟的是,他刚一登基,北汉刘崇就联合契丹南下,要趁国丧一举灭周。
朝堂上主和派占多数,宰相冯道甚至当面顶撞柴荣,意思是「你不是唐太宗」。柴荣没有退让。他力排众议,决定御驾亲征。
三、高平之战,一场必须赢的仗
显德元年三月,高平。
柴荣率军北上迎击北汉与契丹联军。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仗,也是后周王朝的生死一战。
战局一开始就出了大问题。后周右翼主将樊爱能、何徽临阵脱逃,所部一哄而散,右军全线崩溃。北汉主力趁势压上,柴荣的中军直接暴露在敌锋之下。
《册府元龟》记下了这一刻,「上跃马入阵,引五十人直冲敌营」。
一个登基不到两个月的皇帝,亲自带着五十个亲兵,冲进了北汉军阵。
这一冲,把战局冲回来了。中军稳住,左军张永德、偏将赵匡胤拼死反扑,北汉骁将张元徽战死,联军溃败。契丹军见势不妙,引兵退去。
高平之战的胜利,对柴荣的意义远超军事层面。它让一个登基不到两个月的「养子皇帝」在军中确立了绝对权威。但柴荣更看重的,是这场仗暴露出来的问题。
战后,他做了一个让全军震动的决定,斩樊爱能、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。《新五代史》记「自是骄兵惰卒,始知所惊,不行姑息之政矣」。
五代以来,将骄兵悍、姑息成风。皇帝杀将,将杀皇帝,循环往复。柴荣一仗斩了七十多个临阵脱逃的将官,等于当着全军的面宣告,这一朝,不姑息了。
紧接着,他启动了影响深远的禁军改革。他对侍臣说出了那句被《资治通鉴》记录下来的名言。
「凡兵务精不务多。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,奈何浚民之膏泽,养此无用之物乎!」
他命赵匡胤主持拣选禁军,「选武艺超绝者,署为殿前诸班」,又从地方藩镇军中挑选「强人」充实中央禁军。一通操作下来,「诸军士伍,无不精当」「由是兵甲之盛,近代无比」。
这件事的两个附带后果,后来被证明影响中国历史走向。第一,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从此崭露头角,六年之后他将穿上黄袍。第二,中央禁军在数量和素质上全面压过地方藩镇,五代以来「内轻外重」的格局从此逆转,赵宋「强干弱枝」的国策,地基是柴荣打的。
四、三十年宏图,一份用王朴的寿数算出来的计划
显德二年(955年),柴荣做了一件在五代皇帝里极其罕见的事。他下诏让二十多位近臣各写两篇文章,一篇叫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,一篇叫《平边策》。
命题作文,向臣下征求治国方略。这种事,五代没有皇帝干过。
比部郎中王朴交出的《平边策》,后来成为整个后周乃至北宋统一战争的总纲。王朴的核心方略可以浓缩成八个字,「先易后难,先南后北」。先收江南、岭南、巴蜀这些富庶但战力较弱的地方,积累实力,再回头对付北汉与契丹。王朴甚至明确指出,「惟河东必死之寇,不可以恩信诱,当以强兵制之」,北汉放到最后打。
柴荣「欣然纳之」。
也就是在这一年前后,柴荣和王朴之间发生了一段被《五代会要》反复引用的对话。柴荣问王朴,自己还能活多少年。王朴精究术数,答「臣以三十为断,三十年后非所知也」。
柴荣听完很高兴,说出了那番流传千年的话。
「若如卿所言,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足矣。」
这是一份用自己寿数倒推出来的人生计划。第一个十年,把版图打下来;第二个十年,让百姓休养生息;第三个十年,建立太平盛世。
这三句话,后来成了后人评价柴荣的一条主线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以归到这三个十年里。问题是,他从说出这话到病逝,只有不到五年。
五、五年三线作战,一台精密的统一战争机器
显德二年开始,柴荣的军事行动像精密齿轮一样咬合推进。五年时间,三线作战,几乎月月有捷报。
西线,打后蜀。 显德二年九月,命王景、向训西征,目标是秦、凤、成、阶四州。这是后晋以来被后蜀占据的关中故地。战事一度僵持,柴荣派赵匡胤亲赴前线视察,赵回来禀报「秦凤诸州可取」。柴荣随即调整主帅,到十一月,四州全部收复。这条战线打通了关中西翼,也解除了侧翼威胁。
南线,打南唐。 这是最重的一仗,从显德二年打到显德五年,前后三次亲征。
第一次南征,柴荣发现主帅李谷怯懦持重,临阵换上李重进,命赵匡胤等主动出击,连下滁、扬、泰、光、舒、蕲六州。雨季到来后班师。回京后,柴荣干了一件让北方将领大开眼界的事,在汴水边造战舰数百艘,命南唐降卒教北方士兵水战。「数月之后,纵横出没,殆绝唐兵」。一个北方王朝,在几个月里建起了一支能在长江作战的水师,这种决策力和执行力,五代少见。
第二次南征在显德四年二月,破紫金山寨,歼灭南唐援军四万,逼迫寿州投降。这场仗里赵匡胤奇袭清流关、六合大捷,是他在周军里真正立住威名的一仗。
第三次南征在显德四年十一月至显德五年三月,柴荣亲率水陆大军东下,连克濠州、泗州、楚州、扬州。南唐元宗李璟撑不住了,去帝号,称「江南国主」,割让江北淮南十四州、六十县,每年进贡十万,画江为界。
南唐一战,柴荣不仅拿到了南方最富庶的淮南之地,更重要的是把南唐从「帝」打成了「国主」,政治上的意义远大于军事。南方其他割据政权从此噤若寒蝉。
北线,打契丹。 显德六年四月,柴荣亲率水陆大军北伐。
这是他计划中「开拓天下」的最后一块拼图,也是最艰难的一块。但战事出奇顺利。契丹沿边守将纷纷望风归降,四十二天连下三关三州(瓦桥关、益津关、淤口关;瀛州、莫州、易州),共十七县。《辽史》记「汉儿多叛入周」,契丹一度打算放弃燕云。
就在柴荣准备总攻幽州时,他病倒了。
六、内政改革,那看不见的「养百姓」
如果只看战功,柴荣顶多是个会打仗的皇帝。但他真正的分量,在战功之外。
整顿吏治。 内供奉官孙延常克扣工食、虐待役夫,柴荣视察工地时当场将其斩首。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法,让五代以来「政以贿成」的风气为之一变。他还下诏「群臣极言得失」,鼓励直言进谏,原话是「若言之不入,罪实在予;苟求之不言,咎将谁执」。
修订刑律。 显德五年七月,《大周刑统》颁行。这部法典废除了五代的凌迟等酷刑,规范量刑标准,是北宋《宋刑统》的直接母本。
均定田赋。 显德五年七月,他把唐代元稹的《均田图》颁赐诸道,派官员巡行各州丈量土地。开封府先行试水,原报田地十万二千余顷,丈量后多出四万二千余顷,柴荣下令减免三万八千顷的租税。最关键的是,他不允许权贵特殊化。曲阜孔氏、前宰相窦贞固之家,一律与编户齐民同等纳税。
限佛铸钱。 显德二年五月,下诏废无敕额寺院,当年废寺三万零三百三十六所,还俗僧尼六万一千二百人。九月,禁天下铜器,命民间五十日内将铜佛像输官铸钱。有侍臣异议,柴荣答。
「佛以善道化人,苟志于善,斯奉佛矣。彼铜像岂所谓佛邪!吾闻佛志在利人,虽吾身亦可舍,况此铜像哉。」
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里给了极高评价,「若周世宗,可谓仁矣,不爱其身而爱民;可谓明矣,不以无益废有益。」
这是中国历史上「三武一宗灭佛」里最后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由非鲜卑、非鲜卑化皇帝发起的限佛运动。它不是宗教迫害,是财政与兵源危机下的国家治理动作。
扩建开封。 显德二年四月,柴荣下诏「于京城四面别筑罗城」,新城规模相当于旧城的四倍。诏书里写得极其务实。「将便公私,须广都邑」「屋宇交连,街衢湫溢,入夏有暑湿之苦,冬居常多烟火之忧」。
他还做了两件让后人惊叹的事。一是按道路宽窄划退线,「京城内街道阔五十步者,许两边人户于五步内取便种树掘井,修盖凉棚」。这是中国古代建筑后退道路红线的发轫。二是不修坊墙,允许百姓在官府划定公共用地后自行营造。坊市制从此瓦解,北宋东京的繁华,《清明上河图》里那一半的功劳,是柴荣的。
疏浚漕运。 显德二年疏汴河,显德四年疏汴河入五丈河,显德五年疏汴口通淮河,显德六年「导汴水入蔡水,以通陈颍之漕」「浚五丈渠东过曹济梁山泊,以通青郓之漕」。开封「四水贯都」的水网格局,是柴荣用四年时间一条条挖出来的。
这才是「养百姓」三个字的实功。可惜的是,他没活到第二个十年。
七、星陨瓦桥关,幽州成了一生的标点
显德六年五月,瓦桥关。
柴荣站在城头,问左右「此处地理何名」。左右答「病龙台」。他默然不语,当夜便病倒了。
这段记载见《五代史阙文》,未必尽信,但柴荣病情急转直下是真的。御医无策,群臣请班师。柴荣被迫下令南撤,路上还做了人事安排,罢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,改任赵匡胤。这个决定,五个月后被证明直接催生了陈桥兵变。
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(959年7月27日),柴荣病逝于开封滋德殿,年三十九岁。在位五年六个月。
他御驾亲征总计六百七十四天,占在位时间的三分之一以上。一个皇帝亲临前线的时间超过在位时间的三分之一,这在整个中国帝制史上都极其罕见。
庙号世宗,谥睿武孝文皇帝。子柴宗训继位,年仅七岁。
半年后,显德七年正月初一,镇定二州谎报契丹与北汉合军南下。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奉命北上御敌。当晚军宿陈桥驿,第二天清晨,黄袍加身。
后周亡,北宋立。
八、柴荣与赵宋,一份未完成的底稿
赵匡胤接过柴荣留下的盘子,几乎全盘照搬。
禁军制度,沿用周制。《宋刑统》直接脱胎于《大周刑统》。漕运水网,沿用柴荣的「四水贯都」。开封城的城市格局,是柴荣定的。统一战争的总体方略,是王朴《平边策》先南后北的思路。先平荆湖、灭后蜀、定南汉、收南唐,最后才回过头打北汉。这条路线,柴荣没走完,赵匡胤走完了。
但有一件事,赵匡胤没能替柴荣完成。
燕云十六州。
显德六年那个北伐未竟的遗憾,变成了宋朝三百年的心病。雍熙北伐失败,檀渊之盟,靖康之耻,最后到明洪武元年徐达常遇春才真正收复。那已经是四百零九年后的事了。
「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。」
这三句话柴荣说出口的时候三十四岁。如果王朴算的寿数应验,他应该活到六十四岁,刚好把三个十年走完。但他只活到三十九岁,第一个「十年开拓天下」都没走完,就被疾病从瓦桥关上拽了下来。
后世的史家给他留了极高的评价。《旧五代史》说他「神武雄略,乃一代之英主也」。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》里把他列为五代唯一的「英主」。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里反复赞美。
洪迈在《容斋随笔》里写。
「以衰乱之世,区区五六年间,威武之声,震慑夷夏。」
区区五六年间。这五个字,大概是柴荣一生最准确的注脚。
他不是没机会做一个完整的皇帝,他是被老天爷从棋盘上提前拿走的。瓦桥关上北望幽州那一刻,他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立的「三十年宏图」,最后只走完了不到五分之一。
剩下的二十四年,他交给了赵匡胤。赵匡胤替他完成了「开拓天下」,部分完成了「养百姓」,但那个「致太平」,宋朝三百年也没做到。
瓦桥关还是那座瓦桥关。幽州还是那座幽州。
「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足矣。」
显德二年,柴荣。
那一年,他三十四岁。